长大后离开故乡,城市的钢筋水泥就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熟悉的荒野隔离了起来。城市里有河流,但河里的水需要人力定期更换,河边的水草品种单一,似乎总散发着一种怪味,你看不到泥鳅和螃蟹的洞穴,欣赏不到蜻蜓和翠鸟的踪影,更别提簇生的水芹和水里翠绿的浮萍,夏夜里闪烁的萤火虫和灵动的蛙鸣声更是遥远的记忆。在人类文明倾力建造的水泥世界里,大自然被挤压到公园里成了一种奢侈的收藏,却不知遗漏了多少再也体察不到的乐趣。
我的故乡在洛宁县的乡村,那里只是一片丘陵间的川地,洛河的一道支流渡洋河从川地中间流过。挨着村子是一片竹林,与竹林相隔几百米距离的是一片狭长的芦苇丛,芦苇丛中蜿蜒着一条小溪,溪水的源头就在芦苇丛中的一个泉坑,清澈的水源四季不断地汩汩流淌。芦苇地再往南一公里就是渡洋河,其间是岸滩迷人的荒野,间或分布着浅水滩和湿地,沙砾地上长着黄蒿、节节草、小蓟、车前子、葱兰、蛇莓、菖蒲、牛筋草、马唐草,下游生长着一片柳树林。翠竹林、芦苇丛、河滩地,这些构成了我孩童时候的完美荒野世界。
一、翠竹林
当第一支柳树皮哨笛被完好地剥制成功,当第一把鲜嫩的榆钱被我塞进贪食的嘴中,我心中故乡的春天才算确切地来临。
忙碌的养蚕季终于开始啦。孵化蚕卵对我们轻而易举,携带幼蚕上学也是那时每个孩子的必修之课,最困难的要数寻找桑叶。整个村子就那么几棵桑树,我们对其分布了如指掌:谁家的桑树易于攀爬,谁家的桑树缺乏看管,这些经验经常得到交流。随着蚕宝宝的长大,它们的食量也大得惊人,贮存的桑叶经常捉襟见肘。那些熟知的桑树底部的枝条早已折完,开辟新的桑叶来源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任务。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棵幼小的桑树终于被我在竹林中发现了,它在一段时间内为我的养蚕大事提供了紧急的保障。从此,村边的竹林就成了我经常光顾的乐园。
头茬竹笋长起来后,竹林的管理人员就放松了看护。我可以进入其中尽情漫游,捡拾竹笋叶是我最愿意干的工作。宽厚的竹笋叶是端午包粽子的必备良品,也是很受亲戚们喜欢的特产。我尽量挑拣那又长又宽的笋叶,品相完好的才会被我放入竹筐之中;必须在新生的大竹下面才易收获这些笋叶。头茬以后的笋成不了竹,往往做了每年春季的一道美味菜肴。有些刚破土而出的菜笋这时统统被我纳入筐中,拾笋叶采竹笋的快乐随着竹筐的丰盈而愈发难忘。
天气渐暖,沉睡的野地也苏醒了过来;带一条柴犬,握一把弹弓,去户外巡视梦境中的河流,空气中充满了香甜的气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就要到了。
二、芦苇丛
不必提房前屋后叽叽喳喳的麻雀,梁下檐边呢呢喃喃的燕子;也不必提胡同口楝树上嘈嘈切切的喜鹊,杨树上笃笃梆梆的戴胜;更不必提村边麦场上嘀嘀咕咕的斑鸠,田头树梢布谷布谷的杜鹃。单是那一片芦苇丛,便充满了无限的乐趣。
盛夏时分,正是芦苇莺育雏的季节,而我刚好放了漫长的暑假。沿着溪边隐秘的小径,我经常发现芦苇莺的成鸟衔着虫子飞向旁侧的苇丛,接着一阵美妙的急切的嘁嘁喳喳声音传了过来,这时只需循声过去,便能在苇丛中发现一个杯状的鸟巢。芦苇莺的巢筑在两根或三根距离相近的芦苇杆茎上,离地一米五左右,用细草编织的巢内铺着一层柔软的絮毛;通常四只或五只小鸟见有人来,毫无戒心地伸着长长的尚未覆满羽毛的脖子,争先恐后地张大着黄色的嫩口,向你索要着食物。可惜儿时的我从未有爱护动物的丝毫善念,顽皮恶劣的思想经常会占据全部的身心,折断苇秆然后取下鸟巢连同小鸟作为战利品带回家中。虽然我用尽心力喂养小鸟,最后却都以小鸟的死亡而宣告这场非法收养的悲惨结局。一次我竟然在芦苇莺的巢中发现了杜鹃的幼鸟,它们数倍于芦苇莺的体格,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鸟类中的巢寄生现象,但这样的好运却引来了同龄孩子的无数艳羡。
芦苇地的乐趣还远不至此。盛夏的午后通常是大人们的午休时间,从无瞌睡的我经常在这时进入苇林中探索漫游。小溪边,在芦苇莺“嘎—嘎—唧,嘎—嘎—唧”的清脆伴奏声中,青蛙捉了又放,河蚌则被我安置在秘密营地。记得有一次我竟然发现一只水鸭的幼鸟在溪边觅食,我根本顾不上脱下短裤就跳入溪水中追逐,小水鸭得益于稠密的苇丛而自由地逃脱,我则望洋兴叹地止步于那布满沼泽的“密林”。最惊喜的一次是我在溪边一块大石的凹面下发现了一窝黑水鸡的幼鸟,总数有十一二只之多,它们与家养的小鸡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它们无与伦比的奔跑速度,我尚未弯腰伸手捕捉,它们黑色的身影便在一眨眼功夫向着各个方向逃之夭夭。
漫游累了,溪边有成片的红色蛇莓,有时还能发现几丛覆盆子,我常摘下一大捧取食,渴了就饮用清澈的泉水。最酷热的时分,我会跳入冷冽的溪水中浸泡几分钟,然后选一块平坦的青石,在溪边静寂地坐着纳凉。这时常会惊到觅食的翠鸟,这种美丽的鸟儿刚要落下我身边的苇秆突然又惊慌地飞起,径直落在离我二十多米远的溪边,然后安心专注地捉鱼。
我在这里最伟大的发现是一对水獭。它们的巢穴就建在距离泉源不到二十米的陡坡上,有三个不同的出口,最隐蔽的一个就在溪水边的草丛里。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每次经过这里我都极具耐心地探望这些洞口,直到一次我悄悄地探头,与洞里一个灰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不期而遇,它那黑色的眼珠子一下就攫住了我的心灵。这次之后我有一周时间没敢光顾它们的洞穴,很怕惊扰到它们。大概一个月后我在溪边看到了它们匆忙的身影:那光滑油亮的灰色皮毛,比黄鼬粗短的身躯,以及洞穴附近发现的鱼骨,使我知道这就是水獭,那时就连村里的猎人都不敢断定这种动物的确切存在。
三、河滩地
如果说芦苇丛是遮蔽的密林,河滩地则是完全裸露的荒野。在上完小学三年级的暑假伊始,家里分配给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放牛。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差事,因为牛是刚从集市买回来的。
常常等不及正午的太阳稍稍偏西,我便约上伙伴急不可耐地赶着牛出发啦。把牛往河边的滩地一放,我们就开始了例行的首要活动——下河玩水。比赛扎猛子、憋气、打水漂,分成两帮打水仗,间或摸鱼,不知不觉中一晃就是一个多小时。通常到了这时候,最初集中的牛群都已四散各处,我们便分开寻找各自的牛只。
当找到自家的牛时,一天的任务便已完成大半,此时太阳已不再毒辣,属于我一个人的自由时光才算正式拉开序幕。不必说那牛背上悠然站立的白鹭,艾蒿下仓惶跳起的兔子;也不必说那草丛中横空而起的蚂蚱,沙石上疾步如飞的蜥蜴;更不必说那小径上成群结队的蚂蚁,浅水面凌波微步的水蜘蛛。单是在河滩上空直冲云霄的凤头百灵,那轻灵婉转的重复叫声就让我深深着迷。那种外形相似麻雀的小鸟,头顶上却偏偏长着一撮窄长的冠羽,显得别样的神采。那时我们都叫它“角角”鸟。凤头百灵常在高高的空中缓慢地垂直下降,伴着那“悠儿悠儿”的迷人多重奏,到距离地面几十米时通常急速下坠,然后便在沙地上疾走开去。我最喜欢在凤头百灵落下的地方为圆心寻找它的巢穴,但渐渐发现这通常是它故意摆下的迷魂阵的地方。
一次我观察到头顶上空的一只凤头百灵在徐徐下降,我便在空地上静坐下来,只用眼睛的余光扫描这只成鸟的动向:只见这只成鸟下降升空重复几次确认无人注意后,直接一头扎下我右后方的沙地,然后折向左后方消失。几番寻觅,我终于在一簇伞状的黄蒿丛下发现了凤头百灵的巢穴。那美妙的小窝呈碗状完美地嵌在沙土中,巢口刚刚与地面平齐,里面的柔草细叶中赫然有四枚灰褐色的卵,借着蒿草的遮蔽与保护,竟然和周边的沙石浑然一体。如果你稍稍偏离一点角度,从其他任何一个方向去看,都只能看到一簇平淡无奇的蒿草。我掩饰住内心的万分激动,快速确定了周边的一块青石作为标志物,然后循着旁边凤头百灵夸张的歌舞远离了鸟巢。
一周之后,凤头百灵已经孵出了小鸟;大约半个月之后,这些粉嘟嘟的精灵已经长齐了灰褐色的羽毛,我蓄谋已久的顽劣终于可以派上用场。我用粗棉线将小鸟的脚系在黄蒿粗壮的根茎上。成年的凤头百灵依然每天都饲喂小鸟,在幼鸟完全长大后,一天下午我却突然发现有两只小百灵不见了踪影,那断了的棉线似乎在昭示着鸟爸鸟妈的艰辛努力。那时的我没有丝毫的愧疚,剩下的两只小百灵被我果断地带回了家中。在我使尽全部招数的精心照料下,一周后这两只美丽的小鸟依然对我进行了决然的告别。至此,我的捉鸟生涯终于在忧伤中黯然落幕。
四、小溪畔
秋末冬初,遮蔽小溪的芦苇被村人悉数割净,那蜿蜒清澈的溪流便露出了迷人的面貌。枯败的荒野中,溪流中却是绿意盎然;由于溪水刚从地下冒出,便是天然的夏凉冬暖。浮萍大半还是翠绿茂盛,溪畔的一些水草也还青着,气温冰点时,尚能看到氤氲的水汽升腾。
此时我便用竹竿绑在竹篓上,沿溪贴着溪底捞那浮萍和长长的水草,待水草满竹篓时,只需要将水草轻轻抖撒几下拿出,篓底便是满把的小虾米。这种虾米学名叫淡水钩虾,呈灰褐色,体长只有一厘米,通常弯曲着身子;偶然也会发现青色的河虾和小鱼在篓底跳动。虾米是儿时记忆中的美食,通常的做法是裹在面糊中煎饼吃。溪流中的虾米之多,仿佛从来就没有断绝过,如同那圆圆的浮萍一直翠绿着。
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盖白了整个大地。早已厌倦了在庭院中用竹箩捕麻雀,也厌倦了在树梢上用弹弓打斑鸠,和猎人一起去野外打兔子才是最让我激动的事情。雪天的兔子一般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溪流下游两侧的菜地。成片的卷心白菜如同一个个雪人,间杂的菠菜也丝毫不乏绿绿的生机。这时只需要发现兔子的脚印,便很容易寻到它的藏身之处。通常在白菜的根部,野兔掘一浅穴卧在那枯干下垂的白菜叶子下面,一动也不动,最近的一次距离只有两米多远我竟然没有发现它。有经验的猎人一般会在野兔旁侧射击,可怜的野兔终究逃脱不了横死的命运。
狩猎无疑是我经历过的最残酷的游戏,而那只不过为了满足人类可怜的口腹之欲。
离开故乡一晃三十年了。现在回想起来,儿童时候的我是何其幸运,大自然曾经多么慷慨地赐予我一片茂密的竹林,一条完整的河流,一个纯粹的旷野;儿童时候的我又是何其富足,大自然总是怕我孤单,无限慈悲地赐予我飞鸟走兽,野花野果。大自然费尽心力地平衡了一切,让一个微不足道的乡野也有了大千世界的勃勃生机,而我却在无知中辜负了造物主的好意,伤害了多少美丽的生灵。
我经常可怜现在的孩子。他们呼吸惯了城市污浊的空气,何曾感受到野地的芬芳;他们吹惯了空调房间的冷气,何曾感受到山风的凉爽;他们吃惯了大棚不分季节蔬果的寡淡,何曾享受到天然蔬果的滋味;他们习惯了游泳馆貌似洁净的水体,何曾体验到河流的自然生态;他们看遍了动物园各种各样的动物,何曾亲眼见过这些美丽生灵在野地的自由状态。人类在无知的贪婪中,在永不满足的私欲中,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大自然的一切。天不再蓝,水不再清,多少美丽的生境已经消失了踪影。值得庆幸的是,现在保护自然已经成为共识,人类又在重新恢复被破坏了的荒野。那就让荒野保留原来的样子,这也许才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大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