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印在大地的诗行

马兴瑾
2025-12-26
来源:生态环境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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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在晨雾未散时启程。青灰色的雾霭漫过山谷的眉脊,草叶坠着饱满的露,背囊随着步伐轻叩肩胛,每一步都踏碎晨岚,这便是属于我们一天的序章。入职四载,光阴悄然流转,我的足迹如一行行浅而坚定的诗,写在山河的褶皱里,嵌进土壤的纹理中,回响在每一次与大地对话的瞬间。

春末的雨季总来得猝不及防,一次野外踏勘,山雨顺着峡谷倾泻而下,我们躲进一处岩缝,听雨水在岩壁上敲出叮叮咚咚的声响。雨脚渐歇时,田埂裹着湿滑的苔衣,用小铲子轻轻拨开表层的腐殖土,把手指插进松软的土壤里,泥土的腥甜混着青草的气息,倏地漫入鼻腔,那是大地最坦诚的呼吸。抬头时,一道彩虹正跨在山巅,崖壁间的山野花沾着水珠,燃成一片灼灼的艳,我们赶紧拿出环刀采集扰动土样,沾着泥水的手套在记录表上印下模糊的晕圈,像大地偷偷盖下的邮戳。我蹲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测量地下水埋深,裤脚沾满泥点,心里却亮堂得像晒透了春日的暖阳,地质人的工作从不是与冰冷仪器对峙,而是以掌心的温度,倾听大地的絮语。

去年盛夏做土壤调查时,三十多度的高温把空气烤得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滴进深褐色的土层,瞬间便被吸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大地悄悄接住了我们的温度。白日地表炽热得能灼人,烈日下躬身布设渗水试验场时,每一个数据都浸着汗水的咸。山河的每一寸水土都蛰伏着生命的密码,每一道肌理都凝着时光的韧性,就像我们弯腰测量时,脊梁弯而不折的弧度。

秋日的山区,静得像一首褪了色的诗。伏牛山的溪涧边,我们沿着清流开展地下水统调。卵石上苔痕青青,溪水如琉璃般澄澈,地下水是大地绵延的血脉,而地下水监测井,便是贴在脉络上的听诊器。傍晚独坐溪石,看远处梯田如金带缠绕山腰,稻浪翻涌间,仿佛听见大地的心跳与我的呼吸共振。原来这一路走过的崎岖、看过的晨昏,踏过的泥泞,早已不是艰辛的注脚,都已静静沉淀为生命里最温厚的收藏。

冬日野外科考,万物岑寂,却自有一种深邃的安宁。土壤覆着薄薄霜色,仿佛披着一袭易碎的银纱。伸手轻抚地表,冰凉的触感下,竟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泥土深处积攒的力量,是种子在黑暗里蜷曲的等待,是大地写给春天的情书。地质人大半要与这样的寂静相处,因为大地的故事从不是急管繁弦,而是需要俯身细听的慢词长调。

四年的时光,我把足迹种在平原的田埂、山地的沟壑、河畔的滩涂。见过晨露在草叶上滚动成水晶的诗,见过晚霞把天际染成橘红的锦,见过暴雨后泥土里冒出的新芽,像倔强的惊叹号,也见过雪地里监测井旁零落的脚印,串成通向大地心脏的路径。这些画面被时光串成珠链,在记忆中泛着温润的光,连缀起我滚烫的地质年华。

山河静默,却铭刻着每一次俯身与抵达;大地无言,却收存所有沸腾的眷恋。四载春秋,没有惊天动地的篇章,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以严谨为笔,在辽阔之上写下平实的诗行。那些俯身测量的弧度,那些踏遍山野的足迹,那些耐住寂寞的坚守,都是我们写给山河最真挚的告白,而这份与大地相守的踏实,便是地质人最动人的韧性,是印在山河间永不褪色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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